第6课

2025年7月12日

今天讲《摧魔智剑》的最后一堂课。

前面讲了对治贪心、对治嗔心、对治吝啬、对治嫉妒，现在继续讲对治傲慢。这五种烦恼，于每个众生的相续中无处不在，因此，我们的对治也应当无孔不入。什么时候发现，就什么时候当下根除，这非常重要。有些道友平时断除烦恼，主要依靠大圆满、大手印，或是禅宗明心见性的窍诀来修持，这确实很殊胜。而在这部论中，我们主要是用智慧宝剑深入剖析，从而斩断五种烦恼花箭，乃至同时斩断八万四千烦恼。当然，我们作为凡夫人，要立刻做到可能没那么简单，但只要努力不懈，必然能收获成果。

我们常因自己的些微功德，便开始贡高傲慢、骄傲自满。比如有一点财富、名声、学问、辩才或某些特长，就自以为很了不起，于是说话语气变了，走路姿势变了，待人的态度也变了，做任何事都是趾高气昂的样子。相续中一旦生起了傲慢，整个人都会膨胀起来，变成另一副模样。如果微小的功德就能使人变得贡高我慢，那反观过失，又该如何？我们的相续中，其实存在许多过失，除了贪嗔痴等烦恼以外，还有诸如脾气暴躁、性格恶劣、心量狭隘等各种各样的缺点。每个凡夫人身上都有数不完的毛病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我们不对自己生起鄙夷之心，看看自己有多么低劣，为此感到惭愧呢？

这是一种以理观察的方式——如果有功德就可以傲慢自大，那有过失岂不是也该自我呵斥？既然我们确实有很多烦恼和毛病，凭什么还这样傲慢呢？

前面讲过，看看观音、文殊这样的大菩萨，虽然具足不可思议的功德，心却始终平等，不会有丝毫傲慢。如果觉得佛菩萨离我们比较遥远，那就看看那些了不起的高僧大德，还有我们身边精进调柔的出家人和居士，他们越是具有功德，就越是隐而不露。世间也同样，匮乏虚弱者，才喜欢张扬炫耀；而富足强大者，往往韬光养晦，从不显露锋芒。正如萨迦班智达的格言：“麦秸漂于水面上，宝石沉没于水底。”越是肤浅愚痴之人，越容易拿自己的微小功德向人炫耀。

所以，如果我们会因一点功德而心生傲慢，那为何不因诸多过失而自我批评？现在大部分人，别人有一点点过失，就要用放大镜不停挑剔，而自己有天大的毛病，却浑然不觉。正如藏地的俗话：“别人脸上有小虱子都能看到，自己脸上有大牦牛却发现不了。”凡夫人都有这样的毛病。这个偈颂讲得非常在理。

如果相续中傲慢的垢染全部荡然全无，我才称得上殊胜。那个时候，我才算有了“傲慢”的资格，因为没有傲慢，就是一种很大的功德。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，傲慢的过失依然在我相续中明显存在。稍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功德，内心就抑制不住地生起骄傲。在这世上，还有谁比如此傲慢的我更恶劣呢？这样的我，实在很可悲。

如果我们可以断除傲慢、嗔恨等烦恼，那确实值得“骄傲”。许多前辈高僧大德，相续中没有丝毫烦恼，但他们待人依然谦逊、温和，从没半点粗暴言行。如果你也能真正达到这种境界，“傲慢”一点也是可以的。

正视你自己，停止自我PUA

寂天论师在《入菩萨行论》中说过：“亦莫因慢修，无慢最为宜。”我们在修行中，不应掺杂傲慢，没有傲慢的污染，才是最好的修行状态。当初学习这个颂词时，我们讲过要分清傲慢和自信的差别。有些修行人特别容易惭愧，总觉得自己不行，开口总是：“弟子很惭愧，修行特别差，真是又可怜，又可笑。”这样过度地否定自己是不对的，应该把自信心正确地树立起来。现在有些佛教徒，一谈起修行就叹气：“唉，我真糟糕、真惭愧。”总是给自己负面评价，把自己贬得很低，动不动就自我呵责，这其实是有点过分的。

我们就算没有按照经论中的要求，做到完全如理如实、依教奉行，但至少一直在不断努力。现在虽不像原来那样可以集体学习，但大部分人都没间断个人的闻思修行，这一点你们做得很好。个人修行，本来也是被允许的。但有些人，不管听了多少课，修了多少法，一开口总是惭愧、自责，其实也没必要这样。虽然大家没有前辈大德们那样苦行、静修的机会，但比起城市里的芸芸众生，已经算是很努力了。拿我个人来说，虽然较之过去那些了不起的修行人，确实有天壤之别，但我在自身能力范围内，始终尽心尽力，从未散乱过。所以，大家平时不必过度谦虚，否则也会带来一些问题。

这段内容思辨性很强，看似有种逻辑上的矛盾感——没有了傲慢，才值得傲慢；而心怀傲慢，则不该傲慢。其中的微妙，需要有一定思辨能力才能体会。现在很多人不会深入思考，因为从小接受的就是填鸭式教育——老师讲什么，就只会记什么，没有自己的思索、辩论和观察，这种方式不利于开发智慧。教育应该是开放性的，鼓励学生从多方面去思维，才能令心智真正发展，提升逻辑与判断力。印度和藏地的历代大德，在因明和中观的研究中，就体现出极高的思辨水平。古希腊的哲学家，也有类似的理性传统。可惜现在古希腊的哲学体系没有得到广泛的弘扬。如果这种思辨方式深入人心，大家就不会仅是简单接受灌输进来的知识。

我们学院有些班级也存在类似的问题，为了不让人留级，法师考试时喜欢“放水”，甚至提前划好范围押好题，最后班里一个个分数都很高。表面上看，大家是皆大欢喜了，但不见得真正学得扎实。结果，一些管理宽松的法师很得人心，而那些要求严格的法师，就不太招人喜欢。这种现象也值得我们反思。

师徒≠师生，小心角色错位

在僧团之中，有些人把法师当作普通老师来看待，以世间学校的师生关系来相处，这是不对的。从传承佛法的因缘上讲，你们彼此是师徒关系。只要法师给你传讲过任何显宗、密宗的佛法，你就应该将其视作自己的上师来尊重。这样做对你没有损害，只会有很大利益。然而现在很多人心态完全不对，不像古德们求法时那样，只要从某位法师处得过一点法，就视为上师，感恩敬重。

前几天学院举行考试颁奖典礼，慈诚罗珠堪布在讲话中提到：堪布、堪姆们也应该考试，如果成绩不过关，可以考虑淘汰。此言一出，台下大众纷纷鼓掌，而坐在前面的堪布、堪姆们脸色不太好看。因为他们日复一日给大家传法，而很多人此时鼓掌，似乎是在赞同淘汰他们。我当时心想：佛法的讲闻，不同于世间的学术研讨，师徒间的关系还是应当严肃一点。当然，这并不代表法师们就要高高在上。你们讲法时坐于高位，是为了表示对法的尊重。无论如何，做弟子的应当恭敬传法者，我个人也一贯如此，对任何给我讲过法、念过传承的人，我都由衷敬重。

我们的教育模式，应该遵循佛教的传统，而非照搬现代学校的教育方式。虽然佛教的经院教育形式上与世间学校有类似之处，但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。关键在于我们内心要有信仰和恭敬。有信仰的闻法，与没信仰的闻法，是完全不同的。如果没有信仰的力量，法师教完你知识，你可能像世间学生那样不把他当回事，甚至冒犯他、批评他。在西方的教育理念中，这是很正常的。但是在我们佛教中，弟子必须对善知识保持尊重和恭敬，这极为重要。所以，在弘扬佛法的过程中，大家应该特别注意这一点。

这个偈颂从较深的角度来讲解：本来无我——人我、法我皆不存在。但是由于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有为法的聚集，依靠这样的因缘，众生执著出了一个实有的我。所谓的我和我所，这一切法皆无自性，然而我们却将本来无我的真相错认为有我。就像石女的儿子从未存在过，但是我们却执著他是真实存在的一样。

既然连我都是因缘和合的有为法，我的功德纵然多如大海，也不应对此生傲慢心。在经论中，常以大海比喻是众多，以天空比喻广大。为什么即使功德像大海一样多，却不应有傲慢之心？因为究竟来讲，我本身就不存在，一切有为法都不存在。既然连我都没有，我的功德、我的学问、我拥有的种种，又从何安立？其实都没有实质可得。这就像石女儿本不存在，谈论石女儿有多少功德，根本没有意义一样。

虽然在世俗中可以假立有我，但有为法的功德也不值得一提。这个道理大家要多思维，有为法皆是无常，无常的功德有什么可靠之处？你现在很有钱，不一定将来也有钱；你现在很好看，不可能将来一直好看；你现在位高权重，不代表未来不会掉下来。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类新闻：堂堂一国总统，转眼就被弹劾、入狱；许多高官政要，得意时就突然落马。连这样的高位者尚且下场凄凉，那我们这些区区小民就更不用说了。所以，在这个有为法组成的世界里，千万不要因一点点功德就自满自大。

拒绝傲慢，更拒绝在使命前畏缩

我们道友整体而言还算不错，在学院的传统和风气下，大部分人都比较低调谦虚。尤其是真正有功德的人，从不对他人炫耀，更不会自我宣传有什么神通、境界。但也有少数人借他人名义来抬高自己，比如打着某某上师和学院的旗号来自我吹嘘、自我炒作。这种现象也是有的。

作为修行人，尤其是出家人，我们应该经常反思：要这些名声、财富，到底有什么意义？马鸣菩萨说过：“憍慢心若生，当自手摩顶。”意思是说，作为出家人，如果我们发现自己相续中生起了骄慢之心，应该摸一摸自己的头顶，想想当初为何而剃发，为何披上这身袈裟。已经放弃世间八法，出家为僧，却以这样的身份来追求名闻利养，稍有一点功德就忍不住狂妄自大，这是非常可怕的。

我之前讲过，作为修行人，大家一定要把握自己修行的定力，尤其是在学院外。以前你在寺院之中、在上师面前、在框架之内，行为尚能如理如法，可离开这个环境之后，能否保持正知正念，能否如理闻思修行，能否一如既往地不断前进，这才是关键。

之前面对违缘时，我也叮嘱过各位堪布、堪姆：就算漂泊在外，也要尽量结伴学习，以讲经说法度日。不要一味游山玩水，也不能只顾修建寺庙、经营道场。有些事务虽然也是善法，但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。讲经说法、度众利生，才是我们首要的家务事。

我曾在深圳弘法寺见过本焕老和尚，当时他已一百岁高寿。我对他说：“您现在一百岁，应该像虚云老和尚一样住世到一百二十岁。”他说：“你也一样。”还嘱咐：“弘法利生是我们的家务事，要多做多做。”一位百岁老人，心中一直装着弘法利生，真正将之视为自己的家务事。什么是家务事？就像每天煮饭、炒菜，是我们必须日日完成的事。所以，不管是堪布、堪姆、法师、辅导员，还是普通学员，都应当在这方面自我观察。到年底时，我也会做一些了解，看看你们每个人都讲了哪些法，听了哪些课。如果有人推说因缘不具足，我觉得也不太说得过去。就算只有两三个人在一起，也可以共同学法。即使没有外部条件，至少自己学习的机缘是可以创造的。

我们一方面不能有傲慢心，另一方面，也要敢于作为。对于应该做的，不要因为一些小小的顾虑，就把大的事业放弃。现在很多人遇到一点困难，就开始打退堂鼓，书也不背了，课也不讲了，修行也不修了。我前几天遇到一个居士，他也许是遇上了违缘，也许是受一些传言影响，本已做了很好的安排，却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，就把自己的计划推翻了。如果真有重大的违缘，我们可以灵活应对，但目前也没有什么阻碍。你的学修，既不违背国家法律法规，也不违犯佛教三乘戒律。在没有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，却把自己绷得那么紧，我认为没有必要。如果一直这样紧张下去，永远不会有前进的机会。

我们知道，这个娑婆世界本就是一个有诤的环境。在这样的人世间，你要寻找一个如极乐世界般寂静安宁的国土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我自己就是从各种违缘和挣扎中一路拼搏而来，世间人也在为了事业、家庭而一直努力奋斗。所以，我们在不违背世间规则、不违背佛法戒律的前提下，也不必无谓恐慌，做什么事情都畏首畏尾。

有些道友特别胆小，凡事都要去打个卦、算个命，这说明对佛法信心不足。如果你们真有难题，偶尔打卦是可以的，但不要大事小事整天打卦——今天能不能出门？路上会不会遇到违缘？吃饭会不会噎着？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观察自心。如果你总是心里没底，反而需要一点“傲慢”。

只要我们相续中还存在傲慢等烦恼，在此期间，就应当知道自己是卑下的。“等”字里包含了前面分析过的贪心、吝啬、嗔心、嫉妒这些烦恼，这五种烦恼只是众多烦恼的代表，就像一个团体中最大的带头人，后面还有很多其他成员跟随。所以，当这些大烦恼在我们心中盘踞之时，我们应该清楚认识到，自己实在卑微低下，不应妄自尊大。

当然，这一点与西方文化有一定差别。在西方观念中，我们视为五毒烦恼的情绪，他们会赋予其一些可取的正面价值。比如，贪心被视为认为追求不懈的进取心；嗔心被视为反抗的勇气；吝啬被视为对私有财产的保护意识；嫉妒被视为竞争的动力；傲慢则被视为自信——在现代价值观中对这些情绪的解释，其实一定程度上是在偷换概念。真正的正面品质，在佛教也是值得认可的，但自相的贪、嗔、吝、嫉、慢等烦恼，这确实是有害的负面情绪。如果不把这些有毒的烦恼从心中清除，它们一定会开出毒花，结出苦果。所以，只要我们心中还有这些负面情绪，就远离了高尚，只能算作一个卑下之人。

因此，在五毒烦恼存续心中的这个时期，我们应该像一匹被驯服的良马一样，谦恭待人，护持威仪，绝不能放任自流、为所欲为。很多人可能没见过真正的好马是什么样子。其实，骏马只要经过长时间的驯服，就会变得十分温顺，不论主人或是其他人骑在它背上，它都能平稳前行。这一点甚至胜过良犬，因为狗通常只认主人，不认外人。但骑过马的人应该知道，好马对任何人都能很顺从。虽然一些游客体验骑马时，旁边有人牵着扶着，但其实这些马已经驯好了，不用怎么担心。在我小时候，牛和马是生活中不能离开的伙伴，以前我放牛要骑马，上学要骑马，买粮要骑马，搬家也要骑马。有时骑着马穿越重重山林，有时骑着马去找走丢的牦牛，有时还要参加赛马会。马对于我们牧民来说，就如同现在人们的代步车一样。许多古代的经论典籍中，都有关于马的比喻。

刚才讲到，作为修行人，我们应像温顺的良马一样，对众生保持恭敬，不能轻慢任何人。现在很多人总是见高拜、见低踩，这是很不合理的，学佛者尤其不能沾染这种风气。《长阿含经》中说过：“若有沙门、婆罗门，自恃种姓，怀憍慢心，于我法中终不得成无上证也。”我们在学修佛法的过程中，也经常强调这个道理：傲慢的山上留不住功德的水。一个人如果陷入傲慢自大的状态，就像罩在一件雨衣里，佛法的甘露雨滴无法渗透进去。同样，一个人如果对法不恭敬，对上师不尊重，对众生轻慢，不把他人放在眼里，佛法根本不可能融入他的相续。

傲慢有很大的过患。一个傲慢的人，是很令人反感的。然而这种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，他们喜欢拿自己的长处跟身边人比较，稍胜别人一筹，就洋洋自得，目中无人，这其实是非常愚蠢的。

学西这些教言后，希望每个人都能反躬自省，令相续有所改变。前文已从多个角度分析了如何对治烦恼，比如，以逻辑思辨看破其无自性的本质，可以破贪心；思布施的功德，可以破吝啬；观老母有情的可怜之处，可以破嗔心；而上节课讲到的对治嫉妒，和现在所讲的对治傲慢，又有新的观察方式。

现实中，很多人都有傲慢自大的毛病，但真正看功德，其实他完全没有傲慢的资本。有些人成为了大领导、大老板，就变得颐指气使、盛气凌人；然而一旦地位滑落、生意失败，整个人就瞬间颓丧，变得极度脆弱。所以，人在高峰时不可傲慢；在低谷时也不必沮丧。很多因缘都在随时变化，好的不会一直好，坏的也不会一直坏。表面风光，未必是福；看似困顿，未必是祸。万事万物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因缘，大家应该明白。佛法中的道理，不仅关乎宗教信仰，更能指导我们如何做人做事。所以，希望大家尽量把所学的道理分享出去，自己能讲解固然很好，不能讲也可以推荐别人学习，让这些智慧给别人内心带来一些启迪，帮助他们减少烦恼痛苦，在生活中得到真实的利益。这是非常重要的。

五、归纳总结

以上我们已将五支烦恼花箭逐一分析完毕，下面是归纳总结。

前面讲了五种烦恼的对治方法。归纳而言，针对每种烦恼，先要善加观察，在获得胜义谛和世俗谛的定解基础上，再数数修行，最终方能彻底清净对一切显现的执著。

这种方式非常重要。首先我们需要观察烦恼。以贪心为例，在胜义中，它如虚空一般了不可得；在世俗中，虽有所贪的对境、能贪的心和生贪者，但经过深入观察，这三者只是如梦如幻的显现而已。就像彩虹，我们虽能看到它在天空中显现美丽的色彩，但真正去寻找时，却根本找不到实体。

每一种烦恼生起，都可能扰乱我们的修行。这种时候，有些人习惯自我谴责：“唉，我为何烦恼如此深重，实在太糟糕了！”开始自暴自弃，甚至被负面情绪折磨得睡不着觉、吃不下饭。这其实是没有智慧的表现。真正有智慧的修行人，每当相续中生起烦恼，就会立刻用上所学的方法——从胜义中观察，烦恼远离四边八戏，如虚空般得不到丝毫实质；从世俗中观察，烦恼的对境、有境和烦恼者本身，仅是如梦如幻的显现。

然而，这不是听一两次课就能做到的。烦恼从无始以来在我们相续中根深蒂固，很难立刻断除。就像得了顽疾，不可能吃一两次药就痊愈，必须一边压制症状，一边铲除病根，长期坚持治疗，才能逐渐恢复健康。我自己从2000年开始，每天都要吃一种治慢性病的西药。有时剂量大，有时剂量小，有时好几天忘了吃，就这样一直吃了二十五年，疾病还是没有根除。但我仍要继续吃药，因为一旦放弃，病情就会更重。我们的修行也是如此，要对治烦恼，必须反复观察、数数修习，这样坚持不懈，才有可能体悟到一切烦恼显现皆如梦如幻，最后相续中所有执著彻底清净，通彻无碍，这就是很好的成果。

麦彭仁波切在《定解宝灯论》中也这样指出过：“未察执著平庸时，屡屡观察引定解，生起定解于彼中，不散一缘而修持。”未经观察时会有凡庸的执著，对此要通过反反复复观察，引生对实相的定解；生起了定解之后，就要在定解中一缘专注地修持，这是很好的修行方式。

很多道友一直很喜爱听法，这是很重要的。闻法是一切修行的基础，否则就不能根除自相续中的愚痴。仅止于闻法也不够，还需以逻辑思辨反复分析、再三思维。思维之后，更要尽心尽力去修持。修行不是每天随便打坐十几分钟就可以，应该以观察修和安住修的方式，反反复复交替进行。这样坚持下去，烦恼就可逐渐断除。

下面的偈颂继续总结：

世间万法本来皆空，但在空性之中，依靠种种因缘和合，便现出了如梦如幻的轮回之城。在未经详细观察时，这个幻化的轮回城中形形色色的现象，似乎都真实成立，确有显现。就如《中观庄严论》所说：“未察一似喜，生灭之有法，一切具功用，自性知为俗。”

轮回的真相就是如此——空而显现。了知这个道理后，我们就可以像享用幻化之物一样，如幻地享用种种显现。就如看电影时，人人都明白影像背后没有什么真实存在，但依然可以尽情欣赏。电影虽然无实，但也会产生一定的作用。所以，修行人看待世界也应该像观影一样，明白一切在胜义中了不可得，在世俗中如梦如幻。尽管如梦如幻、无有实质，但轮回中的种种显现依然存在，这是不能否认的。

《大宝积经》有云：“若了一切法，皆同于幻化，是人则能现，百亿诸佛身。”了悟一切法都是幻化，这极为重要。大家多学一些中观论典，以及《大圆满虚幻休息》等密宗典籍，就会对轮回的真相有深刻的认识——虽然万法在真实义中了不可得，但由于无明障蔽，众生被各种烦恼缠缚，不能现见真相，我们便暂时在如幻的显现中如幻受用。

正因如此，很多修行人不论面对怎样的现实，都不会太执著，因为早知一切背后都没有任何坚实的存在，何必去较真？但世间人不这么看，他们对现实的认知非常固定死板，所以总是焦虑不安、患得患失。为了得到一点地位、财富，或感情，想尽办法拼命争取，得不到时，就忧愁万分、痛苦不已。其实，如果真正懂得本论中观察烦恼的方法，特别是中观的道理，我们在生活中就能自然放松下来，不会绷得那么紧。虽不能像安住于梦光明中一样，仍要应对现实的工作、生活，解决衣食住行的刚需，但通达了这些道理后，至少可以让自己活得淡定、轻松。有了这样的人生态度，你就不会在为得失、苦乐而执著。在夏日花园中享受舒适安逸时，你能清醒地知道这是如幻显现，自性并不成立；在遭遇违缘或身陷困境时，你也不会焦虑、崩溃，能够泰然处之。这才是生活中真正的松弛感。

这种心态对焦虑、抑郁的现代人尤为重要。很多被心理问题困扰的人，如果接触到中观的道理，也许能大大受益。当然，就诊、服药、持咒、禅修，对治疗心理障碍都很重要。如果真正通达了空性法门，破除实执，那时候面对这个纷纭的世界，就像老人看孩子们玩游戏一样，虽然看得清晰在目，但心不会随游戏中的悲喜而动摇。

所以，我希望大家不管在哪里，不管有多忙，都尽量每天听一点课或学一些经论。这应该不难做到，关键在于能否长期坚持。现在这个信息时代，一打开手机，就有海量的视频、音频、图文吸引你的注意，大数据会针对你的喜好给你推送内容，让你在迷幻的世界中深深沉溺，这是很可怕的。所以，虽然我们有时为了跟上世界的步伐，有必要接触各类知识和资讯，但千万不能耗费太多时间，散乱于虚幻的信息洪流中，否则自己的修行是不可能进步的。

以上是对本论内容的总结。接下来的内容点明了这部论的主题——摧毁四魔的智慧宝剑。

可惜这次我没来得及梳理科判，否则分析科判会很有意思。

这个偈颂将文殊菩萨的大智慧比喻为光芒，这种智慧之光可称为明咒，也可称为明灯光。正如《心经》中把般若波罗蜜多称为大神咒、大明咒，整部《心经》也可视同一个大咒语。同样，由文殊菩萨智慧之光中流露出的上述教言，就是一种明咒，也是一道明灯之光。这样的明咒和明灯光在我们心中显现，一切由贪心、嗔心、吝啬、嫉妒和傲慢等烦恼组成的障碍密林，统统都会被焚烧殆尽。

和文殊菩萨的智慧结上缘，这对我们极为重要。我之前讲解《修心孔雀灭毒》时，介绍过我在将近四十年前写的《五台山圣地记》。当年法王带领大众朝拜五台山的过程中，我们心中时刻忆念着文殊菩萨的智慧光明。五台山相关的诸多公案和历史，都与文殊菩萨的智慧幻化有关，然而现在五台山的各种介绍资料中，几乎没有这些内容，大多是旅游攻略。所以，我希望有信仰的人，不仅看到外表的庄严，更能对文殊菩萨生起至诚的信心，依靠他的加持，遣除相续中的无明黑暗。因此，在书中，我引用了很多有助于与文殊菩萨结上善缘的教证和公案。历代前辈大德，都非常重视朝拜圣地，并由此得到智慧加持，这是非常重要的。

大家一方面可以通过朝拜圣地，与文殊菩萨结缘，一方面，也应该经常念诵文殊菩萨的心咒“嗡阿Ra巴匝那德”。法王早期的弟子们，基本上人人都发过愿念一亿遍，但法王也开许，如果实在念不完，持续参加文殊会供，也可达到同样效果。我们很多人虽然没有圆满一亿遍，但也通过会供与文殊菩萨结上了殊胜的因缘。总之，大家一定要依靠文殊菩萨的智慧光明，遣除相续中的无明黑暗。我相信，只要你们真诚祈祷文殊菩萨，或者麦彭仁波切、法王如意宝等文殊菩萨的化现，依靠他们的加持，只要因缘聚合，必能获得斩断贪、嗔、吝、嫉、慢等烦恼的力量。这一点是许多授记中记载过的。

接下来讲摧毁四魔的道理。

文殊菩萨也叫文殊智慧勇识，法王如意宝就有许多“文殊智慧勇识”的法门和灌顶。所谓勇识，就是利益众生的勇猛之心。这样一位尊者，手中持着大悲所化的宝剑。为什么这把剑是大悲化成，不是智慧化成的呢？因为文殊菩萨首先对无量的悲苦众生生起了无缘大悲心，正是由这种大悲心，才化出了智慧宝剑。宝剑虽是武器，但与世间的武器截然不同。现在全世界各个国家不断研发、制造各种武器，大多是为烦恼所驱使：有的是因嗔心，想消灭敌人；有的人是因贪心，想售卖军火牟利；有的是因嫉妒心，见他国拥有核武器，自己也必须拥有；有的是因傲慢心，为了彰显国力而耀武扬威。人类生产武器，掺杂了太多负面的心态，而文殊菩萨全然是因为悲悯众生，为了断除他们的无明，才举起宝剑。

这把智慧宝剑，能斩断魔的五种幻术，将四魔全部消灭。四魔中第一个是烦恼魔，此魔由我执和我所执而生。前面我们已经讲解过如何断除贪、嗔、吝、嫉、慢这五大烦恼，只要以此方法将烦恼魔斩灭，它就永远不会再生，连一点原来的痕迹都不复存在。藏文中的原意是连烦恼的尸体都没有，但在汉文中这样表达可能不好理解，所以我翻译成没有痕迹留下。

大家通过前面几节课的观察，相信已经知道如何才能将烦恼魔消灭，直至毁尸灭迹。

第二个是天子魔。如果在真实性中，以前述对治烦恼的方式降伏了烦恼魔，那就如同将三脚架的一支脚毁坏，其余两支也无法继续支撑。三支脚需要互相观待、依存而立，烦恼魔和天子魔、蕴魔、死魔也是互相观待的，所以，当烦恼魔被消灭后，天子魔也会随之消亡。天子魔通常指他化自在天的魔王波旬，他终日以贪嗔等烦恼扰乱众生。一旦斩灭烦恼魔，天子魔就像三脚架毁坏一样，再无立足之地。

就像种子被烧坏，不可能再生苗芽，如果烦恼魔和天子魔都已灭除，蕴魔也无从产生。众生本来无我，但因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积聚而感受种种痛苦，这就是蕴魔。因为有了天子魔、烦恼魔，所以五蕴相续不断，一直存在；而只要这些魔被消灭，蕴魔也自然会消失。此三魔如果都已灭尽，那就像灯油烧尽后灯火熄灭，最后的死主魔也就自然不复存在。死主魔就是死亡，如果五蕴、烦恼和外在的魔王波旬都不再实存，哪里还会有真实的死亡呢？所以，依靠智慧宝剑，四魔都可断除。

华智仁波切曾在木雅地方的拉哦塘修行，在一处极为凶险的尸陀林中实修了一夜，当时有很多非人鬼神前来侵扰。华智仁波切便猛厉祈祷上师，依靠这种祈祷，不仅令所有魔众当下消失，还获得了大圆满密意的确信量。后来他向上师钦则益西多吉禀报此事，钦则益西多吉印证：“你已经顿断了四魔！”华智仁波切自己也说过，从那之后，他的相续中确实不再产生烦恼。可见，在我们的传承中，对上师的信心和祈祷是非常重要的。仅有身体和语言的恭敬是不够的，更需以至诚的信心得到上师的加持。真正得到了加持，利根者就能迅速摧毁一切魔众。

据说，华智仁波切依靠特殊的神变四处云游，曾在道孚木雅一带的甲拔寺附近山洞中撰著过教言。1986年我跟随法王去过那个寺庙，一行人黄昏时才到达，而且只待一个晚上。当时齐美仁真堪布和我很想寻找那个山洞，打听到它就在从寺院眺望可见的一片森林里。当时我们未经考虑就出发了。然而，天黑之后想找到一个山洞是极困难的。当时四周漆黑一片，我们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在陡峭幽深的山林间不停攀爬，久久没有任何发现。那时正值严冬，地上结着暗冰，身边处处有悬崖陡坡，脚下每一步都很危险。我俩只好用披单拧成一条绳子，拉住对方，互相扶助而行。有时我滑下去，他拉一把，有时他滑下去，我拉一把。就这样走了很久，直到午夜，还是没有找到。山间地势险峻，上去下去都很困难，于是我们决定先就地休息，等天亮再行动。我们睡在一棵树下，夜里特别冷，冻得人睡不着，接近黎明时，我们才勉强睡着。一觉醒来，发现天已大亮，我们担心离队太久，只好急忙返回。回到寺院后，才知道法王已经出发，而其他人正四处寻找我们。那个年代没有手机，无法通信，失联是很麻烦的事。

本来我俩心想，去华智仁波切住过的山洞里实修一次，也许能摧毁自己的魔障，那一定很有意义。结果挨了一晚上冻，也没能找到那个山洞。现在每次路过那附近，我都会有些遗憾。时间已过去快四十年，那个山洞还是没有找到。不过我们至少知道，在木雅的另一处地方，华智仁波切通过修行，真正摧毁了四魔，钦哲仁波切也曾对此赞叹过。

当真正摧毁四魔之时，修行人就获得了了不起的威德力，成为狮子奋迅般的大勇士——狮子一旦抖擞奋起，就可威慑四方，彰显群兽之王的气势。修行人如果真正通过前面的方法观察烦恼、生起定解，并得到一定的修行境界，内外的各种魔众便无机可乘，就如野兽中的狮子王，谁也无法对它施加危害。到了这个时候，轮回的流转就此断绝，修行人便能恒常无所畏惧、自由自在而行。此时世界上所有外在的魔众，也都变成了你的护法神。米拉日巴尊者也说过：“若识心性本空寂，魔军顿成护法神。”如果你认识了自己的心性，本来是空性寂灭，所有魔军都会顿时成为你的护法众，那个时候确实就不会再有任何畏惧了。

真正的修行人，世间一切违缘障碍，都无法危害他分毫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危害必须建立在我执存在的前提之上。如果通达了我不存在，那别人的加害，也就像朝空中射箭一样，没有着力之处。所以，只要我们通过修行，斩断了轮回的相续，就能逍遥自在、永无畏惧。因为所有魔众此刻都已消于法界，不会再造成任何危害。

下面是一个总结句。

这部法是摧毁魔众大阵的门，对我们的修行非常重要。只要进入此门，我们确实能够对抗昔日恐惧的魔军阵营，有希望将其彻底摧毁。此法既有善巧方便，也具智慧光芒，是极为殊胜的道。大家对此一定要重视。

之前我建议过大家，尽量把这部论背下来。我在翻译和传讲的过程中，常常觉得每一个偈颂都特别殊胜。如果我现在还年轻，人生还有很多时日，我一定会去背的。刚出家时，我在这方面就很有热情和动力，每当遇到好的教言，都会尽力背诵、尽力通达，但现在没有当时的劲头了。不管怎样，大家能把这七十个颂词背下来最好，实在不行，可以选一些具代表性的内容来背。可以分别从对治每一种烦恼的部分，找几个最关键、最犀利的偈颂背下来。

这样建议，是因为我们每天都要与这五毒烦恼作战。修行是个辛苦的过程，很多人本想好好去修，却一会儿被贪心扰乱，一会儿被嗔心打断，各种烦恼轮番袭来，不得不时刻面对挑战。我读小学时就有这样一个同学。他的名字我就不提了，免得传来传去不太好。他内心很勇敢，但力气比较小，今天跟这个孩子打架，明天跟那个孩子打架，每天都被人打倒，虽然奋力搏斗，但要取胜却十分困难。很多人就是这样，今天跟嗔恨作战，明天跟贪心作战，疲于应对，非常苦恼。但如果我们有了对治烦恼、认识心性的窍诀，就不再会受这些烦恼影响，从此变得从容自在。有些修行人内心淡定，修到了一定境界，他们看上去活得十分轻快，什么都看得开、放得下，没有普通人的敏感和痛苦。这样的人，且不说来世的解脱，在即生中就已经非常快乐了。

上述正理的话语，已开显了对治烦恼的各种道理，作者以此善根回向所有众生，祈愿众生战胜四魔，最终成为无法摧毁的文殊金刚，与文殊菩萨和金刚上师们无二无别。如果我们通过修行真正得到了这样的成果，那确实很有意义。

六、后记回向

这是最后的结文。这部论是麦彭仁波切于1887年土虎年十月初四撰写的。仁波切1846年降生，1912年示现圆寂，当时应该是32岁。

作者为整个世界祈愿：“愿尽虚空界的刹土，遍布黄色花丛的美丽花园。”我们也希望听闻这部法的人都能生起智慧、断除魔障。

法王如意宝在1999年讲过这部论，前面广讲，后面较略。我当时同步翻译，次年有些道友整理出讲记，名为《智慧宝剑》。一晃眼已过去二十五年了，现在读起来还是很有感觉。法王讲这部法是已经六十多岁，但大家应该看看法王讲解得多么精妙生动。这篇讲记收录在《麦彭仁波切零散教言》中。没信心的人对这样的内容可能没有特殊感觉，但如果你具足信心，会发现法王的金刚语很贴近现在的生活，特别有意思。我看过以后引起了许多当年的回忆，法王曾对这部法如此重视，我有幸得到此法，当时就很想翻译，然而直到二十五年后才最终实现。因缘有时候确实不可思议。法王当时还讲解过无垢光尊者的零散教言，其中也有很多非常殊胜的内容，包括一篇启发出离心的文章，当时我也特别想翻译。

这次终于把《摧魔智剑》翻译圆满并给大家讲解了。当初麦彭仁波切写下此论后，回向整个刹土如同黄花遍地的花园。我最近正好在研究蒲公英，在藏地这种花有黄色，也有白色，可以用来配茶、入药。不知道麦彭仁波切所说的黄色的花，会不会就是蒲公英？不论如何，仁波切祝愿尽虚空界的刹土，遍布黄色花丛的美丽花园，有着无量的庄严点缀，伴着错落交织的祥瑞。愿吉祥！

本论于2024年10月6日译于孔雀灭毒林河畔之威猛莲师宫。

这部法已经传讲圆满，特别感谢大家认真听闻。希望各位能将此法给他人结缘，为更多人带来利益。